曲阜市水利局 孔毅

沂河左岸上游朋友有个小院,盛着年少的记忆,年老的沉毓。每年春天,院子里弥漫着香椿青气,只盼它们在油锅打一个逛,便能使口水肆无忌惮;屋后不远河边,桃花不动声色招来繁忙的蜜蜂,它们一头扎进花蕊里,顺时针方向忙碌起来,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;院前昌平山背面低掩树丛下,杏叶参差不齐开着小花;风有一搭无一搭,鸟有一声无一声;晨曦比下游早,夕阳比下游晚,小院的梦比别处专注;即使在这里弄茶,也比别处香。

尽管已过了仲秋,石榴还带着夏季的丰润在枝头招摇;在水之阳,山之麓,季节对院子影响甚微,就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,岁月和年纪有些失衡,只有在一个人面对夕阳,才记起已到了退休的年岁;石榴叶正绿得深厚,用剪刀轻轻采些,萎凋、杀青、揉捻、干燥,还真有些铁观音的味道,只是比茶又多的两个季节。岁月,沉淀了风霜,流淌在味道里,在孤独的享受里才能品出来;石榴的甜,与舌头有关;石榴叶的涩,与心有关;好在,舌是心之苗。把吃过的苦娓娓道来,才对得起心,如果能在舌尖打一个结,感觉出甜味来,才不枉苦了一场。

小院的柿树比小院还早,山根土层很浅,稍微一挖就是石连,但这都不是柿树不在这里的理由,它只有一个信念:活下去,成为风景。是的,春天,娇羞的新芽油亮油亮的,缀满沧桑的枝头;夏季,放开的释叶,漫不经心孕育了一树的花;秋季,柿子从青涩到鹅黄再到深红,耐人寻味;冬天,即使树叶殆尽,柿子依然枝头高悬,除非鸟把种子送到别处。活成别人眼里的风景,是它的生命状态,也是我们生命的启迪。守着它,晴日里,它是一抹风情;阴雨天,它是一副丹青;春夏,它虚中蕴含着实,浊气下沉,清气上升;秋冬,它实中藏着虚,清气收敛,浊气散发。在一气周流里,它在四季里从容;在魂魄交替中,在昼夜里焕发生机。

小院,深厚而沉静,即便一个人,也不显得寂寥,石板缝的草,是这里的主人,把个石板亲了又亲,生怕留不住它;拦路的树枝只一个雨季,便像泼墨般渲染起来,知了、九色瓢虫、流萤、壁虎、蜘蛛....在这里做窝搭铺,除了它们,谁来都是客。干砌的石墙缝里,不知名的小花,探头探脑,甚至还有蝎子出没。入夜,小院的静里伴着虫唱,就连风也有了飘的意味。蹲下了望天,天蓝得深邃,星星也多了起来,不时有流星划过,老人说,“天上一颗星,地上一个人”,划过的流星,是不是我们逝去的亲人?

院子一大一小,由圆门连结,就像给秋色镶了一个框,在纸上作画,有局限性,却充满了想象;在圆门里看秋,就像在广角镜头里,一目也不会了然,却有了想进去的冲动;靠在圆门上,想“和羞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”,是不是也有了“新来瘦,非干病酒,不是悲秋”的意味?走进圆门容易,就像开盲盒,或许惊喜,或许失望;迥然止步在圆门外,留下的都是美好:三分看见,三分期待,三分想象,一份非分,十分意外。在圆门外凝视,如果张生和崔莺莺相见在这里,说不定也能上演一出《西厢记》。

从院子里远眺,昌平山迎门,那九顶七泉的磅礴一下子盛满了小院,屋门前的丹桂,院外的香椿也灵动起来。独坐弄茶,那木火水金土安详,一如眼前的昌平山:汉灵帝时代昌平亭,保佑这一方净土;唐代的薛刚,挥洒这一方的豪气;山阴的白云洞,承托着一方的期许;山前会仙观,提醒我们与山为伴,和睦相处。邻窗纤毫,一幅《心经》下来,整个身体被重新格式化,仿佛回到了那个懵懂的初我;放下了所求,绘事后素,笔下更显从容,在提按顿挫里勾皴擦染,安静的小院在丹桂的氤氲里,一下子盈满了味道,就连静默也有了律动。小院,本身就一幅画,印在了心中,也能跃然在纸上,只是比别人又多以一分温度。

席地而坐,草坪温宛而睿智,草虽细小却不乏坚强,天旱,半休眠的它仍不失草色;大雨滂沱,它踮起脚,涵养了水分又不失优雅;即便隆冬,它像一个枯萎的少年,扑觉地温每一点细微变化,在浅梦里时刻准备苏醒;无论秋多深,它都会是树的背景,花的底色,自信令它不争,既是对生命的成全,也是对别人的成就。有时候,我们不需要成为风景,一个不辜负自己的我,本身就是一座丰碑;我们一生都会变化,也可能个说些过头的话,做些过头的事,但底色不会变,就像小草;活成小草的样子,既要学会独处,又要忍受寂寞,不逢和,有主见,躬自厚而薄责于人,保持活力,给点阳光就能灿烂。由是,草色,也在深厚浓淡的渲染里焕发了生机,书屋的画也有了地气。

三五好友,逢迎小院,在平静里感受生活;远离了市井喧嚣,才知道这里的风原来是甜的,晨曦的微风像婴儿手拂面,从天目里透进去,经过眼帘,在鼻腔里打个结,舌头后沿一丝丝甜掉进嗓子眼里,咕咚一口进去,一个喷嚏打出来,真像是中了大奖;要是蹲在大门口顺着小路向远处看,隔三岔五会有地气向上升腾,太阳再高一些,还能看见在地面上一两米处的空气里,似有水流涓涓;老人说,山多高,水多高,应该是山上的水顺着村子下面渗进河里。朋友们沉浸其中,已分不清谁装点了院子,还是院子装点了谁?二两小酒下肚,飞的感觉都有,怨不得苏轼“起舞弄清影”;吃了半辈子苦的我们,不怕寒,就怕单,在群居里,才体会到: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;在伦理规定的角色里,践行责任、义务、爱。

院子一角,凌霄、木槿、五角枫各忙各的,即使不被关注,也要美丽绽放,这是它们信念。其实在我们人生的边上,这样的美好一直在上演,我们一个欣赏眼神,即是对审美的奖励,也是对美好的成全。关注我们人生的边上,尽管有的人不显山不露水,一定会有我们的贵人,轻视了他们,也会培育小人。欣赏,就会有美好,尽管有些看起来美的东西未必好,就像美丽的蘑菇、只会打扮又不收拾家的“美女”;凌霄、木槿们不会说谎,也不愿讨好,它们从不辜负季节,也不辜负院子,疏影横斜,暗香浮动,像一位智者,把自己的美好镶嵌在岁月里,赏之我幸,弃之我命,如如不动,了了分明,我们,是不是也该像他们那样?

院子的静很妙,睡莲不经意绽放是它最美的时候,钱钟书在解释《关雎》时说:心智美为窈,身状美为窕,淑,善也。打量这株睡莲,好像是说的它。如果睡莲不在这里,没有这尼山砚石堆成的山影衬托,也没有这咫尺水陪伴,水里也没有我行我素的鱼,它也就没有了归属,一切美好都是有归属的。其实,归属也是一种寄托,“我寄秋风与明月,随风直到夜郎西”是;“帘外桃花帘内人,人与桃花隔不远”也是....但总觉得还缺些什么?把寄托和着汗水有温度地化实,一遍遍改,一次次试,左打量,右打量,甚至在梦里婆娑,把心里思想,嘴上又说不得表现出来,悦己;在清幽的月光里,独自一人体悟“清风明月不用钱”,就够了。
有人呵护,小花就能挂在墙上,宽厚的白墙更显它的妩媚,我们谁不曾是父母手心的宝?当父母也挂在墙上,我们已再是小花,面对如花的景致,总有一股暖流在心头喷涌:儿时,父母,小院。我们虽跌跌撞撞,可父母给我们的精致却刻在了骨子里,平素尽量积攒“优”,有机会就“秀”出来;初出茅庐,人微言轻,内心却充满了高贵;靠边,春和景明;落地,巍然屹立;有时,我们虽不高级,可内心不能不高尚。
花墙下,从容地读:少年争夸风月,场中风浪偏多,有才无貌意难和,有貌无才不可,纵使有才有貌,还须着意揣摩,知情识趣俏哥哥,此道谁能赛我?院墙是边疆,也是风景;有时想走要出去,又怕伤了风景。


小院,寄托了太多的心事,一言以蔽之,就是一个“缘”字,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遇上了它,也算弥补了生命里的那些缺憾,仔细在这里过下去,说不定,还能再生出些美丽的邂逅。